金戈鐵馬古浪峽
雄奇神秘的古浪峽,一直以來巨石般壓在我的心頭。揮之不去,欲罷不能。幾次次提筆,卻幾次次頹然落下。我怕自己孱弱的筆荷載不起它的恒久,它的肅殺,它的慘烈,它的凝重,它的精魄。
翻過巍峨的烏鞘嶺,蒼茫雄渾的古浪峽便豁然眼前。滿峽滿谷的勁風(fēng)就洶涌吹來。挾著河西走廊演化萬載的蒼涼,挾著漢武的勃勃野心,挾著大唐的赫赫威勢,挾著宋朝的千年傳奇,挾著西路軍氣吞山河的悲壯。無法承受的厚重,難以負(fù)荷的滄桑,不敢直視的鮮血與死亡,一股腦兒灌頂般地注入我的心田、我的細(xì)胞、我的情緒……我的身心不由自主地沉湎于古浪峽的亙古詠嘆中。
古浪峽,又名虎狼峽、洪池谷。身處祁連崇山峻嶺間,呈南北走向,長約六十里,南起烏鞘嶺,北至涼州。山勢巍然嵯峨,谷地逼仄狹窄,最寬處不過一里許。鳥飛驚高峻,猿攀愁陡峭。清人張玿美在他的《古浪縣志》中如此描述:峻嶺居其南,巖邊固其北。峽路一線,扼甘肅之咽喉。近而千峰俱峙,遠(yuǎn)則一望無涯。《五涼志》稱道,“此地足資彈壓,誠萬世不可廢也?!碧茣r涼州都督郭元振巡查時發(fā)現(xiàn),此地“既逼突厥、吐蕃,二寇頻歲奄至城下,百姓苦之?!币虼怂诠爬藣{南端修筑“和戎城”,以備吐蕃;在峽北端設(shè)置 “白亭軍”,以扼突厥。有效拓展鞏固了古浪峽的防御。清人有詩云:“西山峻極天,天高常積雪。鳥道傍云根,山盤水亦折。”凡此種種,無數(shù)史文所透露的信息,簡而言之,莫不是說古浪峽所處地勢的崢嶸險絕,要居咽喉,乃兵家必爭之地。因?yàn)樗休d了中原王朝經(jīng)略河西乃至西域的門戶職守,因?yàn)樗墙z綢之路上必經(jīng)之關(guān)隘,是西部的“金關(guān)銀鎖”。而千年來推動歷史車輪前行的血與火,也一次次殘忍而冷酷地佐證了這一切。正如前人所言:河西之戰(zhàn),十有九戰(zhàn)于古浪;古浪之戰(zhàn),十有九戰(zhàn)于古浪峽。誰讓它天造地設(shè)成這么一處神驚鬼愁的絕谷險地呢!
歷史的車輪在短短三十多公里的古浪峽里,卻是蹣跚行走了漫漫兩千余載。一路走來,一路金戈鐵馬,一路腥風(fēng)血雨,一路驚天地泣鬼神。自漢武帝的目光越過萬水千山,遠(yuǎn)眺到祁連山沉默億萬載的冰川沃土,警惕到北方突厥人呼嘯來去的馬蹄彎刀,擘畫到直達(dá)域外的商道通衢,漢家的堅(jiān)甲鐵騎就不可地避免地降臨在了這片土地。當(dāng)霍去病麾下的滔滔鐵流涌入這條蠻荒的峽谷,那肅殺恐怖的跫跫足音,那“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的叫囂搏殺,就宿命般地湮滅了山谷原本的靜謐恬淡。從此,它荷載起了太多不屬于自己的人類強(qiáng)加的戰(zhàn)火、死亡、血腥、哭泣、污穢。峽谷的蒼山白水不再樸拙原始,不再鳥語花香,不再云卷云舒。它潔凈的云朵里摻雜了腥臭烏黑的狼煙,它清澈的溪水中混濁了刺鼻的鮮血,他寂靜的空間充斥了聲嘶力竭的人吼馬鳴。人類的貪婪、劫掠、殺戮制造的災(zāi)難與悲慘,讓四周巍巍群山都為之驚悚,為之凄惶,為之太息。
公元700年,吐蕃王朝以麹莽布支為主將,率眾由石門溝進(jìn)犯至洪池谷(古浪峽),并圍困昌松城(今黑松驛)。當(dāng)時的涼州都督唐璿聞訊后,率領(lǐng)涼州城僅有的三千兵馬火速馳援。面對遍山滿谷的吐蕃兵,精于戰(zhàn)陣的唐璿抓住吐蕃兵散亂無序的破綻,分三路率部沖擊,沖殺得六進(jìn)六出。大敗吐蕃兵,斬首兩千余級。此役成為唐代軍事史上以少勝多的典型范例。打出了大唐的軍威、國威,展示了大唐雄風(fēng)。為唐朝穩(wěn)固邊疆、靖綏吐蕃具有極其深遠(yuǎn)的意義。吐蕃人將唐璿驚為“神人”,而當(dāng)時的唐璿已是年逾古稀的垂垂老將矣。
相較于唐朝的戰(zhàn)事,宋朝關(guān)于古浪峽的故事則更具演義和傳奇的色彩。話說宋朝將軍楊文廣,奉命西征河西,征討西夏軍,卻兵敗被困甘州。消息傳來,朝中竟無人敢領(lǐng)兵前去。楊文廣之女楊滿堂請命率部西征,解救父親。卻不料在虎狼峽(古浪峽)遭遇伏擊。在慘烈的突圍戰(zhàn)中,與楊滿堂一起西征的楊門十一名寡婦(楊家兒郎全都為國捐軀)全部罹難,喋血峽谷,香魂永消。這楊文廣即是宋朝赫赫有名的大將軍,被稱為“楊無敵”楊業(yè)孫子。而楊滿堂率十一寡婦西征之事,在史料中并無記載。據(jù)考證北宋與西夏對峙時期,北宋控制的邊界最西端也就是臨洮、蘭州一線,根本沒能深入到河西走廊。因此這一泣天地驚鬼神的悲壯傳奇并沒有史料加以佐證。但這又如何呢?這絲毫不影響楊家女將為國西征為國捐軀的壯懷激烈豪氣干云的傳奇故事在廣袤的河西,乃至在神州大地廣為流傳的事實(shí),絲毫不影響老百姓心中的那份執(zhí)著執(zhí)念。而今在古浪峽依然矗立著書寫有“楊門忠骨”字樣的高大牌坊。老百姓心目中的“史實(shí)”、口碑、英雄,不同于史書中的記載和評介。他們不需要繁瑣的考證,他們只有一條樸素卻顛撲不破的標(biāo)準(zhǔn)——那就是為國捐軀,為民請命的英雄,就是他們的史詩,就是他們的豐碑,就值得他們歌功頌德,百世流芳。
天若有情天亦老,山若有意山泣淚。古浪峽內(nèi)有一處凸出的蒼巖,時常有碎石滾落。人們說這是一塊滴淚石,是山的眼淚。這是沉默億載的崔嵬山巒,感動于千年來峽內(nèi)永垂不朽的英魂而潸然淚下嗎?
烏鞘嶺公路隧道的開通,讓前往河西走廊的道路變得更為快捷平坦。過去必經(jīng)的古浪峽大半被隧道取代。時代終于將古浪峽交還給了烏鞘嶺,交還給了祁連山,交還給了大自然。滄桑的古浪峽終于擺脫了人類強(qiáng)加在它身上的狼煙兵燹的命運(yùn)枷鎖。
佇立烏鞘,回視千里。風(fēng)疾秋白,山闃峽寂。撫今追昔,情緒萬端。正所謂“人生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韓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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