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像

在黃河蘭州段南岸,拍了幾幅石隙里的秋木秋草圖,忍不住想寫寫秋,覺得它們頗能代言自己略微孤寂于行役的心。說起秋的記憶印象最深的,倒不是“霜葉紅于二月花”、“一行白鷺上青天”、“霜似真珠月似弓”、“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句子,乃是《秋聲賦》起首一段,云: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fēng)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釉唬骸窃吗?,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下面作者又嘆秋色秋空秋氣,復(fù)述秋風(fēng)令草黃樹凋,再喻秋為行刑官,為作戰(zhàn)兵,感萬物盛極必衰,勸世人莫做力所難及的事情,順其自然,莫恨秋聲。有評論家指該文是歐陽公仕途滯礙之際的抒懣,說他悲秋傷懷的情緒不足取。若在小時候聽過這樣的釋解自然頷首,而如今僅揀出文中的一句“亦何恨乎秋聲”,即叫那些個析語失掉根基,或再與論者錙銖必較,大扺會弄成雙頰透紅也說不定。秋,不過是自然生命的一種狀態(tài),夏死秋生,即使不必說是可喜,也勿心生嫌惡,暑盡了的秋風(fēng),一掃燥熱,不見得就不是一個開心的季節(jié),神釋云,“應(yīng)盡便須盡,無復(fù)更多慮”,醉翁似乎少了點陶公的千古曠達,他是不恨秋聲,但于結(jié)筆處畢竟發(fā)出了“如助予之嘆息”的口音。清末學(xué)者焦理堂述其父詞云,人生不過飲食男女,非飲食無以生,非男女無以生生,唯我欲生,人亦欲生,我欲生生,人亦欲生生。其實天地也一樣,春生夏,夏生秋,秋生冬,冬又是春托命的根,此大我的生與生生尤應(yīng)當(dāng)看重,惜乎六一居士未能涉筆,僅停留在了何恨上。需要聲明的是,不佞確無意責(zé)備求全古賢,反倒抱著他留給后人續(xù)寫余地的熱烈感激——大夢歐陽公先覺,我所言不過乃受了他的示現(xiàn)罷了。歐陽修因聞秋聲而想見而類比,并將這一切定格于“夜讀”的氛圍,使人愈感秋風(fēng)肅殺之威下的草木零落,似乎變成了一股股悲涼氣從人的腳底涌上了頭頂。此是讀歐文給我的一種虛而不實的夢境,與作者同屬心理想象,卻和身臨其境的耳聞目睹截然,其意義更深一層,然較文字又高出一等的,不佞以為是音樂。知堂在《悲歌當(dāng)泣》也劈頭就說道:
“藝術(shù)中間音樂是最高的一種,因為它的感動力最強,我不懂音樂,可是知道聲音的偉大,它的力量超過文字……”哭,是音樂,寡婦哭兒,孤兒哭母,此是世間最大的悲哀音樂,雖然知堂不能放一段悲歌可以泣的聲響給讀者聽,仍只靠了文字,所幸鄙人從多年聽古典音樂的體驗里以為他的文意是不錯的,比如維瓦爾第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四季》:F大調(diào),秋的三個樂章,你要閉著眼睛幻想小提琴與樂隊協(xié)奏出的秋象:慶豐收村民歌舞,隨即因酒醉而狂歡,醉漢沉睡于黑夜里,直到黎明獵人的槍聲、獵犬聲和野獸被殺的場景出現(xiàn)??傊菢酚^的情緒,假如真有點悲觀的旋律,仔細想來,獵人載著獵物歸去的尾聲欠明亮,然較柴科夫斯基的鋼琴套曲《四季》:秋天之歌,借托爾斯泰的詩描寫秋日荒寒的景象,要歡愉,要感到希望總是永存的。行文至此,各位看官會問,照片你是在蘭州拍的,蘭州的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也該談?wù)劊科鋵?,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舉一知三,天下如此,蘭州豈能例外。只是我家鄉(xiāng)的秋,少了《秋聲賦》里的肅殺,亦缺維瓦爾第的音符碰撞下的激情,柴科夫斯基琴健交響的蒼涼更是不至于。它沒有呼呼刮著的大風(fēng),腳踩滿地枯葉發(fā)出的嘎吱嘎吱聲同偶而從枝頭脫落的樹葉掠過肩頭的場面盡管很享受,卻和其他地方的秋無甚區(qū)別,不過目下蘭州此類的美遇幾乎絕跡了——秋葉瑟瑟時,環(huán)衛(wèi)工或搖動樹身或拿起長木桿敲擊樹枝,待葉子嘩喇喇掉在地下,立刻打掃干凈,再加上環(huán)衛(wèi)人員分段包干街道巡視衛(wèi)生到深夜,一見落葉就上前收拾,這種辛勞于他們是工作,于悟秋人見了不覺索然興盡。我說的全是實話,可對秋不喜歡的人聽了則根本不當(dāng)一回事。當(dāng)然,這還不算蘭州秋的特色,假如硬叫我說,不陰冷,風(fēng)不討人嫌,晴天多,太陽照在身上暖暖的,偶有的雨也不大,瀟瀟雨喜人,且僅下個一半天的,干燥的空氣變得濕潤,人們隔窗望著或走在路沐著十分愜意。因為這個緣故,蘭州的秋色也就有它的獨特之處了。
上邊是我讀書文想秋,聽音樂猜秋,在實地看秋的偶得,至于這么一點,盡管屬于親歷,可終歸是訴諸文字,既籠統(tǒng)又務(wù)虛,總與實際隔著一層,暫不管讀者滿意否,就是不佞亦難稱心,所以現(xiàn)在拿我拍的幾幅秋木秋草的照片來比照,那么對于秋的象——天下的也罷,蘭州的也罷,于我大抵又添了一條借圖證文的新途徑。古人云,霜奪莖上紫,風(fēng)銷葉中綠。這奪與銷的形容我很是喜歡,同自己定格的枯枝衰草的狀態(tài)真要算較貼切的了:它們清癯寡淡,有的雖然葉落盡了,然其孤立的身姿生氣內(nèi)斂,來風(fēng)的時候,依舊直挺挺的,聽不出一點喧囂,足可以說是一種蕭寂。人望上去,它仿佛有蘊著磁石吸鐵般的力吸引著你的眼睛,叫你不愿輕易地離開。記得當(dāng)時我的四周彌漫著從未有過的安詳靜怡的氣息,就像殿堂內(nèi)裊裊的香霧,我沉浸其中,孤獨又流連,那份寧靜的獲得至今想起來自然是極喜幸的。這便是我所說的蕭寂與安詳靜怡的所在,若結(jié)合著圖看則較讀抽象的字的說明更多一點具象。不知諸君曾否見到此類的秋象,倘見到過,亦有意于此乎?我想有吧。
□張發(fā)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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